種花的人都像天下的父母,誰不想把他們所養的花栽培得既茁壯又漂亮!
可是,在春末夏初這個時節,那野草繁衍之盛,真叫我急得手忙腳亂。拔了又長,除了又生,稍不經心它就在幾天中把整個花圃佔滿了。
為了憑弔年紀經經就去世的林文欽君,同時也為了替他處理一些後事,我離家還不到十大,整個花圃幾乎又變成了草坪。花苗被野草掩蓋著,不把野草撥開就找不到蹤跡,而被野草搶奪了陽光和肥水的這些花苗,都變得又細又黃,非常軟弱。正像那些蒼白的知識青年一樣,一點朝氣都沒有。因而枯死了的,也不在少數哩。
回家以後,我一直就在除草,已經好多天了,除好的還沒有一半,這些難以對付的野草卻又在最初動手的地方再長出來了,長得又多又長。

我以討厭、痛心、氣憤和焦急的心情,一面除草,一面想起了林文欽君的夭逝和他那破碎的家,心情一直無法平靜下來。
園子裏長著很多叫做「牛屯鬃」的草,它們的根長得又密又長,非常棘手,牧童們常把它當「牛索」,綁牛用的就是這一種草。
我像面臨決鬥的人,站好「馬勢」,雙手緊握著「牛屯鬃」,再運用全身的力氣使勁的拔,拔得臉頰通紅,汗流挾背,卻都動它不得。只好叫孩子來幫忙,父子倆合力連拔帶搖動,費了好多工夫才「巴」的一聲拔起來,人也跟著倒下去,時常父子倆倒在一堆爬不起來。因為它的根這樣旺盛,每拔起一叢「牛屯鬃」都會帶出幾株花苗,非費很大的力氣和不少的犧牲是剷除不掉它的。
「討厭的東西!」
我把「牛屯鬃」拿在手裏,驚歎地看它那長得密如魔鬼蓬鬆頭髮的根群,痛恨地把它擲在地上蹋踏。孩子們也爭著踩踏,學著我的口氣說:「討厭的東西!」而互照著臉大笑起來。好像是費盡了心機和力氣之後,終於把欺負善良的惡勢力除掉的那種輕鬆愉快的心情,而欣然大笑。

林文欽君我認識他是在上野圖書館的特別閱覽室。
那是何年何月,現在都記不清楚了。只知道是一個炎熱的下午,我滿身淌著汗。可是下面這些事情的回憶,卻是清晰難忘。
那個時候,我就讀於日本大學,下午兩點到三點的美學課,常令我打起瞌睡,不得不一下課就跑到上野圖書館。也許這是我的怠慢吧!教授講得非常有勁,聲音就像銀鈴,有點涼意,只是我總聽不入耳。因此,我的筆記就只留了許多問號而已。不能像那些才子把教授的講義和咳嗽聲都記錄下來。這就是叫我不能逛銀座,而成為圖書館老主顧的理由之一。
這一天,我要從原始藝術的資料中找到論據,以解決教授留給我的那許多問題。我正專心在翻卡片時,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頭一看,就是在同一學校讀經濟學的同學,他看著我那本與眾不同的筆記本在笑著。我和他在學校裏好像常常碰頭,但還沒個人的交誼。不過,彼此都知道同是臺灣人,而在離開家鄉幾千里的東京談談家鄉事是難得的,也是愉快的,我們馬上成了好朋友。
為要了解藝術的本質,我正專心在研究原始藝術的時候,他對原始社會的經濟生活的豐富知識,幫我解決了許多問題。我們常常在公園樹蔭下談論著,有時候繼續到我的三疊室,最後便移到他的八疊的房間。他那裏有靠椅,有茶點,參考書也比較多,長時間的討論是方使得多了。我們的討論都非常熱誠與坦白,在每次討論中,我們都是激烈的勇士。可是,牠的生活是富足無憂的,我卻每夜要到夜市去做小生意來維持生活和學費,自然我的勇士臉孔在入夜的同時,就要變成一個卑躬屈膝的小商人臉孔了。
如此繼續了三個月,到他發現我這種兩面生活影響了我的學習時,他便把我的生活包辦下來,讓我和他一樣全神貫注在研究上面,成為很好的學習伴侶。
我比他早了五年回臺灣,但他一回來就來找我了。我正蹲在花園裏工作時,他輕輕地走到我背後,就像在上野圖書館初會時一樣,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不過這一次顯得沒有力氣。
在這五年當中,彼此都變得太多了。我正在驚疑時,他可能也有這樣的感覺。不錯,我覺得他變得比我多得多。以前的他是那麼公子氣慨,那麼沉毅,那麼有魄力;現在呢?大概要回來時,把這副臉孔留在東京忘了帶回來吧:好久好久我才從他的唇邊眼角認出他是林文欽君。
他用不靈活的舌頭連說羨慕我。
「開玩笑!羨慕什麼?」
摸了摸我一寸多長的懶鬍子說,竟覺得好笑起來。我回臺五年的生活要是值得羨慕的話,世界上還有什麼不稱心愉快的生活嗎?
我所專門研究的藝術,在臺灣簡直達一片麵包一碗飯都換不到,除了奇裝塗臉打花鼓去替人家做廣告以外,是找不到出路的。我不願意賣靈魂,就只好當苦力,做小工混日子,七顛八倒把身體也弄壞了。好在得到朋友們的忠告與援助,才找到這塊土地開始種花。因為種花不比做苦力小工,一切可以自我控制,不要受人家的驅使,工作也輕鬆得多了。

一見面我就看出他非常疲乏,而這種疲乏絕對不是因長途旅行,一定是由生活上急激的變調而來的,也一下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的臉上雖然沒有我這樣子的懶鬍子,卻顯得枯瘦、蒼白;從前那副活潑、英俊的面貌是片影無存了。是一副心灰意懶而失魂落魄的臉孔。
我到後面小河洗了手腳才帶他進了小茅舍。我這間茅舍佔地四坪,是舖成總床的,比在東京我租的三疊室——我們倆曾在那裏高談闊論的那間三疊室,是大得多了。可是,四面都堆積著書櫃、衣箱、棉被和其他零碎雜物;小孩們又把這些東西當做玩具兒拉出來玩,竟弄得連一席坐地也沒有。我趕快上去收拾了一下,才在破蓆角上弄出一個座位。
他的確是太疲乏了,我一個「請」字還沒有說出來,他就閉上眼睛坐下去,兩腿伸得長長的,身子倚在泥牆上,把衣服弄得滿是泥斑。這倒使我著慌了,急急把他的衣服拍了拍,拿一張報紙墊在他背上,他竟說:
「不必不必,不要緊的……」
本來對於衣服他是很講究的,現在把他弄髒成這個樣子,他卻不去理會它。
「完全變了!」
我兩眼望著他,正為這事覺得奇怪時,他才慢慢睜開了眼睛歎著氣。
「你好像不大舒服……是不是病了?」
我實在有點不放心。
「沒有,沒有。」
先加否定了,他才慢慢談起一別五年中,他所經歷的故事。講故事的他和聽故事的我,都漸漸地墜入了納悶與悲傷的境地,無法挽回。

林文欽君說,自從我回臺灣後,大約三年間,他還和以前一樣繼續著他的研究工作,可是從第四年起他的父親就一直叫他回家,寄錢也不像以前那樣順利了。他馬上知道家裏的經濟情形一定來得困難了,但不忍放棄自己的研究工作,便搬到我曾經住過的那三疊室,學我從前的生活方式,晚間到夜市去做小生意來維持生活,焦急地想把他的經濟學體系化。
那時正是馬克斯經濟學說的全盛時代,血氣方剛的學友們都著了迷一樣,叫喊著階級鬥爭,跑去實踐運動去了。但他一直堅守著他的陣地,相信以協調,不是鬥爭就可以達到所希求的目的。當然他也相信,「一人積著巨富萬人饑」的個人主義經濟學,在理論上已非其時,又因青年們共同的正義感,他早就希求其結束。因此,他以全體利益為目標,考察出一個共榮經濟的理想,從各方面找資料來設計一個龐大的經濟計劃。對於原始人的經濟生活研究盡詳的他,總以為「要是資本家都取回了良心,回到原始人一般的「樸實純真」,共榮經濟計劃的切實實施一定可以避免血腥的階級鬥爭」。
他的性格,他的想法很多繼承了他父親的,而他的父親是家鄉很有聲望的漢學家,自然他自幼年時代就受到儒學很大的影響。
「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
孔子的話,是他自幼年時代一直堅持著的信念。
父子兩代的這種經濟觀念,使他為後代設計一個非常美滿的經濟建設藍圖;卻也因為這個經濟觀念,把他們一家的經濟基礎破壞無存了。貪心無饜的自私者們正在你爭我奪的這個年代,他們雖然念念不忘孔子之道,結果是連一點安靜都沒有得到,反而傾家蕩產了。他自以為這是沒有透徹「滅私奉公」所致,要是真正徹底的話,是可以「傾而安之」的。
他的父親繼承了千餘石的祖業,但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卻非常樸實,當然不會花天酒地賭博吸鴉片。就是因為慷慨好施——正如林文欽君包辦了我的學雜費一樣,他的父親是包辦了更多貧家子弟的學費的。鄉裏有人病了無法醫治,死了無法出葬時,他也給他們包辦了一切。抗日風起,民族文化與要求民主自由約民眾運動開展,而文化工作者需要錢用時,他更是有求必應,連那唯一收入之源的佃租,他也從不逼繳,欠的也不追究。因此超越時代的作風,千餘石的美田甚至家宅都變成了債務抵押,整個被握在一家公司的手裏了。破產宣告的危機就操在那家公司王專務的一念了。
說到王專務,這位紳士也並不是沒有情感的人。他時常讚揚林翁的人格,說林翁是他最最敬仰的老者。他也親自向林翁提過保證,叫他不必憂慮。可是他提了一個,教不算頑固的林翁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條件,這就越加添了林翁的憂慮和苦惱,也就是這一個條件,把本可死於安樂的林翁活活地給悶死了。
王專務所提的唯一條件,就足請林翁把他的女兒,林文欽君唯一的胞妹嫁給他做姨太太。他說,只要林翁答應這個親事,不僅不會被宣告破產,而且,比較有利的處理辦法是很多的,他一定會給林翁保留一些產業,讓他不致因於生活,而且還可以把林文欽君安置於重要職位,讓他學有所用,以圖林家的復興。
這個條件倒是很不錯的!
為了吃飯而當妻賣子的也不乏其人的今天,王專務所提的條件是太好了——有人這樣說。既可得到財勢雙全的乘龍快婿,兒子又可就優越的職位,而還能保留些產業當做復興的基礎。如此一舉三得,王事務相信林翁一定會喜出望外地滿口答應的。於是便辦了一席宴請朋友來預祝,醉得不亦樂乎。
可是,聽到了這個消息的林翁卻氣得臉白唇青了。生氣儘管生氣,但這侮辱,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竟也強逼著他再作一番考慮。
他想,反正自己是等待死的老人了,槍砲都不怕,還怕什麼!可是一想到要出社會做事的兒子文欽和女兒小梅,卻使他頭痛。他知道,破產宣告一下來,這兩個年輕人的前途是不堪設想的。想來想去,終於噙嚼著眼淚說一聲「好」就病倒了。
他們兄妹倆雖然知道他老人家的苦衷,但如此作法卻也不是年輕人所能接受的;這話馬上觸礁了。小梅堅決的說,絕不能嫁給這個輕薄而沒有民族氣概的男人。而文欽也老早就知道自己的經濟學,為的是萬民共榮的理想,不是為自己個人的發財,當然不能犧牲了胞妹又弄垮了自己的經濟學體系。到這最後關頭,林翁便束手無策了,不僅「傾而安之」無法得到,「死得安樂」竟地無他的份。
林文欽君到我的花園來找我,是他剛辦完了父親的葬事後。其後,他使和年老的母親、軟弱的胞妹三個人在等待著可能明天就要下來的破產宣告。至此我才了解了他說「羨慕」的真實意義。
在貧困中養育了我們兄弟的父親,他雖然沒有留給我們一坪土地,一所草房,倒也不給我們遺債;因此,在七顛八倒中我們卻還可以過著比較安寧的生活,這是多麼幸運啊!
我一直望著這好人林文欽君,又想起他的一家人,死了的和活著的,不禁淌出憐憫之淚來了。從我這裏回去以後,林文欽兄妹還再三受到王專務的勸告與威脅,可是父親已死,再也不必為他操心了;看過我的生活方式之後,他又覺得如此可以勉強度日,便斷然拒絕。而做為其報酬的破產宣告也很快就來了。
拍賣完了之後,他的精神卻反而輕鬆得多,馬上把一切不實用的東西賣掉,租了小小一塊地蓋了小房,種些地瓜蔬菜勉強餬口。

時間過得真快,又過了五個年頭。
在這中間,我因得到豐富的日光、清潔的空氣和適宜的勞動,克服了肺病菌而恢復了健康。生活也因這幾年所積的經驗,過得安適一點了。我時常想起老朋友,想用什麼辦法來幫他一點忙的時候,突然林文欽君的訃聞來了。
我慌忙跑到他那裏丟。
在這五年當中,我們都為了生活而奔波著,不能像在東京時那樣時常見面。不過,我們還時常互通著消息,每有機會也時常找對方談談的。他一家人過去都沒有勞動過,而且種地瓜蔬菜比種花的收入差一點,他們所吃的苦自然要比我大得多。
真是人情薄如紙;錦上添花多的是,雪中送炭卻絕少絕少。他父親在世,他們的經濟弱點還沒有暴露時,客人是多如螞蟻的,現在卻連那些受過林翁絕大支持而衣錦在鄉的人們也把這個家的存在忘記了。林文欽的死一點也沒有喚起人家的注意。我踏進這個家時,就只有他的母親和妹妹在哭泣著,和鄰近幾個人在幫忙。來弔問的人很少很少,淒涼得很。
我一路直跑到林文欽君的臥室兼書房,氣喘喘地看到那用被單連頭帶臉掩蓋著的屍體時,不禁怔了一怔。我走過去,將被單掀了起來,可憐得很,他瘦得薄板似地躺在那裏,臉給太陽晒得烏黑黑的,鬍子長得長長的。雖然剛過三十歲,卻像完了天壽約五六十歲老人一樣。我握起他那竹片一樣薄的手,看著他那唇邊的一絲血跡。他的手是冷冷的,我的胸中卻燙得呼吸緊促著。眼睛花了,不易讓人看見的眼淚直湧出來。
好久好久,我才抬起頭來,忽在他腳邊桌子上發現了一疊厚厚的原稿。題目是「共榮經濟的理念」。好像他一直到昨天還在這裏工作著似的,桌子沒有一點塵埃。
我為要掩遮淚痕,把它翻了翻。
一字一句都充滿著熱情,喚起了往昔的回憶。要是他的屍體不躺在那裏,他的死是不能相信的。
小梅說,他在最後的一天還到園子裏挖地瓜哩!這樣的工作,在他這樣的身體的確是太過激的勞動。而且,他一定明白他自己的身體已面臨絕境,而以被死追逐著的焦急心情把這部稿子完成的情況,在字裏行間都可以看得出來。
這是一部將近二十萬字的著作,雖然前面的稿紙都變黃了,最後幾十張的墨跡卻很新,而且有點點血痕,可以看出他是咯血中勉強寫出來的。我再緊握著地那竹片似的手哭泣了。

這是大東亞戰爭的第二年,很多很多的年輕人都被日本軍閥徵去當兵、當勞務工、當醫務人員。「企業整備」整破了許多人的飯碗,必需品配給叫人束緊腰帶、衣著檻褸。除了那些依權仗勢的正在大發戰爭財之外,大家都有苦叫不出。你敢叫苦,就有「流言惑眾」甚至「間諜」之嫌。日本特務正利用其手下佈下天羅地網,因而被捕的到處都有。
砲聲、轟炸聲震天價響——在這樣的時候,他賣命寫完了這部《共榮經濟的理念》,還希望人類能覓到良心,恢復原始人的樸實與純真,實在是再天真也沒有的了。做一個朋友,他固然值得敬仰,但為人為己,時代已不再容納如此書呆子了。
想著想著,雜草已經拔了不少。過去只可當作堆肥料的草,現在還要利用它來做鵝的飼料。我用畚箕收集搬到鵝舍時,孩子們正圍在那裏喊著跳著。兩歲末滿的也學他哥哥姐姐們「哈哈哈」地拍著手。我以為是在高興什麼,原來是一群鴨子伸著長脖子在跳著爭吃吊在簷下的小米種子。
「爸爸,鴨子餓鬼〔貪吃〕!」
這年四月才上幼稚園的次男,拼命地拉著我的手說。
因配給米制度的實施,我們採取了兩粥一飯辦法以來,這個孩子就時常鬧肚子餓,到處找地瓜投在灶裏燒,以致被他母親叫做餓鬼;如今出現了一大群鴨的餓鬼,在他好像是得到百萬援軍似地,他極力要我注意這件事。
二隻三隻如此跳著,拉下來便爭著吃,吃光了就把長脖子伸得再長。如此,較低的都拉光了,再跳也咬不到了,就在那底下搖著尾巴,抬頭看那小米發怔。這時從後頭跑來的一隻竟踏在前頭的背上,勇猛地跳一下。也許是綑著的草鬆了吧,牠這一衝,「啦啦啦……」地小米都掉了下來,這隻勇敢的鴨子也翻了一個觔斗。在旁邊伸長脖子等著的一群一起擁土來,把那隻翻觔斗的踊來踊去各咬一枝就走了。這隻翻觔斗的被踐踏得呀
呀叫,及至牠爬起來時獵物都被大家搶光了,剩牠一隻在那裏發怔。
這個把戲非常有趣,我也笑了,可是想起來倒是可憐的。
圍觀著鴨子們的表演的孩子們卻直樂得手舞足蹈,比看馬戲還要高興。
「喂喂,要吊高一點才行呀!這是種子,給鴨子吃光了明年怎麼辦?」
我向和孩子們一樣在歡呼著的妻說。這比地瓜容易儲存,補充大米的不足是最好沒有的了。尤其可以種在一畝一畝的花間,施肥灌溉不用另費工夫,又可節省地皮,同業們都說我這種作法為二層式栽培法。
妻一面笑著,把剩下的收集在一塊,綑得緊緊地吊高起來。鴨子們把掉在地上的小米揀得乾乾淨淨,再伸長脖子向那吊得高高的小米望了望。大概是覺得沒有辦法了吧,兄弟兩個都像啦啦隊長似的,迫在後面聲援著。等他們趕到時,兩隻鵝子已停在那
裏吃草。吃著綠油油的嫩草,到底是黑的勝呢?還是黃的勝?都弄不清楚。問也不會回話,兄弟兩人便開始爭了一番。結果還是不能弄清楚,兩人便趴在草地上看守鵝子,彼此和好了。
在草地上,公鵝起了一步,母鵝也跟著走一步。有時候碰著屁股並排走著,就像要好的新婚夫妻的散步一樣,甜蜜蜜的。
「尪行某兌〔夫唱婦隨〕,白鵝仔無雞過。」
孩子們高興得什麼似地,又把俚謠改成這樣在取笑著。
在光輝燦爛的太陽光下散步的白白鵝子真是美極了。他們都不理睬孩子們的取笑,
很高興這毫無拘束的草地。越來越靠得緊緊地吃青草。
整天蹲著除草,蹲得腰酸了,我也到草地去走了一走。
「爸,我們的鵝子什麼時候會生孩子?」
「不會生孩子的,鵝子會下蛋,像雞一樣。」
「呀!蛋牙生孩子?」
「是的,卵給孵了就出小鵝來。」
「這樣麻煩,為什麼不像兔子一下子就生孩子?」
我無話可答了。孩子們就時常發出如此奇怪的問題,叫我難以應付。譬如,好勝的次女,就為了她永遠是小妹妹,不能成為姐姐而不服氣。
至於,鵝子為什麼不生孩子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才想出。兔子有奶奶,鵝雞是沒有的,這才勉強能夠給孩子們一個解答。
「對了,鵝子沒有奶奶,要是一下子就生了小鵝,沒有吃的怎麼辦?」
「知道了,就是這樣才下蛋來養它!」
「是的。」
「我要小鵝,金花她們的鵝子養了五隻小鵝,很好玩的!」
「是嗎?我們的鵝子也這樣大了,我想不久就會下卵,我們準備給它孵一巢。」
兄弟兩個都開始抱起希望來向鵝子說:
「你們要快快下蛋孵孩子呀!」

XX醫院的院長帶著總務到花圃來了。是為著要在醫院四周種兩百棵龍柏而來的。我這裏種的都是剪花和盆景,至於樹木和水果苗都是有訂貨時才請同業送來,同業者間各有專行,專行外的訂貨都以賣價的七—八折互相分讓。
「這裏沒有現品?」
在園子裏瀏覽了一番後,院長問了。
「是的,木本類都種在山上的苗圃。」
這是謊話。在山上,我雖也租了一塊地,種的都是補充主食的地瓜和樹薯。因為資金的關係,這類要種好多年才能出賣的木本類在我是無法週轉的。不過,說是自己種的,對於顧客印象比較好,如此一點謊話,我倒老早就學會了。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夠送來呢?」
「大約兩三天……」
四尺高的樹株七拾錢,三天以內送到醫院去……兩百株庭樹的交易於是成交了。
平常,一天的收入能有二三圓就算是很不錯了,一百多圓的生意,如此簡單的就成交,我倒有一點意外。本錢一株五十錢,二百株可賺三十圓,扣除了運費和種植的工資,最少還有二十多圓的純利,我非常高興。
這個時候,孩子把鵝子趕回來了。
「唔,這兩隻鵝子都很漂亮!是你們養的嗎?」
院長把手放在孩子們的頭上問。孩子們經人家這一誇獎,樂得笑嘻嘻的向他吹噓說:
「這隻是公的,那隻是母的,很快就要下蛋孵小鵝了!」
「很好很好……有人送伯伯一隻公的,想把牠養起來,沒有母的也不行……
院長沒有說完,伴他來的便接上去說:
「是的,年紀大了,不給他找個配偶也不行……哈哈哈。」
「哈哈哈……是的。不給他找個新娘子怎麼行……。你這隻母鵝,是不是可以讓……
院長向我說了。
孩子們聽到院長要我們的母鵝便耽心起來了,拉著我的衣裙偷偷的說「不要」。當然,我也沒有把這對「相好」的一隻讓給別人的意思。可是,一想起牠是我們的大主顧,不好意思一味拒絕。只好說:
「我們只有這一對……你要的話,請等一等,我將找一隻給你。」
聽我這樣一說,孩子們就放了心。可是好像還怕院長強要似地,急忙把鵝趕進鵝舍去了。
院長倒也虛懷,並沒有說一定要這一隻母鵝,而只說「拜託拜託」就開始找花看了。
「這株文竹很不錯,是什麼價錢?」
院長說著,又向與他同來的人說:
「種在我家裏那個水色的六角花盆一定很好看……」
「是的,一定很好看!」
因為母鵝的事,我怕他不高興,便說:
「你喜歡這一株的話,就送給你吧……」
我開始把它挖出來。
「那就謝謝你了!那麼,就挖三株好啦。」
我覺得他已經不再要母鵝,就很慷慨的挖了三株文竹用報紙包好送給他。
「這是什麼?」
「百合的球根。」
「請包二十個。」
院長說了。我隨時拿報紙來包,但他沒等我包好又說:
「那是什麼?」
「繡球花。」
「這挖兩株。」
「這個呢?」
「大岩洞。」
「還有那邊的?」
「大理花。」
如此要這個又要那個,直叫我忙不過來。
我雖然有一點擔心,但、心裏暗暗地想,怎麼無恥的人也不會白白要這許多東西,但也不好意思先把價錢說出來。我想等他問起價錢來,才向他說明那幾種可以送他,而把另外那幾種的價錢說出來。可是,他吩咐孩子為他叫來兩部人力車,再也沒有問起價錢,只說一句「謝謝你」就滿載著回去了。
我著急了,便說:
「其餘的花卉都送你好了。不過這一盆榕樹是為要出租買來的。原價是六圓,照本讓給你好了。」
他坐在人力車上,看看放在他膝蓋上的盆景又看看我說:
「六圓嗎?還便宜,不過,太重了不好拿……下次再拿好了。」
隨即把那盆古松還給了我。可是,單是他已拿回去的,已經把可以賺到約二十幾圓抵銷了。
這筆生意可以說是白做的了。

改天一清早我就到四、五處同業那兒去走了一轉找龍柏,因為缺貨看漲,六拾錢以下都不肯賣。再到鄉下種苗園去找了幾家,好不容易才買到五十五錢一株。但因運費也漲了,每株的成本竟高達六拾錢一株。運送他的花卉,已經虧蝕了十多圓。但價錢已經說定了,虧蝕還有什麼辦法,只好把貨送到醫院,雇了兩個幫手去種植。
當要種植的時候,院長和承辦人都出來指揮,我們三個人整整花了一天才把那二百棵樹種好;澆好了水已經很晚。叫兩碗麵請幫手們吃完才打發回丟。把一件工作做完之後,總會覺得輕鬆一下,至於虧損的也已不在意了。
改天我吧請求單送到醫院,因院長不在,便交給承辦人,請他幫幫忙早一點付錢。他把計算單看了看,說要付賬時會通知我,便要走了,我慌忙叫住他問:
「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月底吧。」他皺著眉頭說。
月底就月底,為什麼還要來個「也許」?這真使我傷腦筋了。我頭一次做這樣的大宗生意,資金一部分是借來的,還欠種苗園幾十圓,如果清還的日期不能確定,叫我怎麼辦?……
本來,我就很怕見債主的面,記得有一次欠米店二十圓的賬,竟被老闆告到法院,及至站在法官面前時,我的心情就像站在閻羅殿一般難受。因此,等到月底而醫院沒有通知付錢時,我便一清早就跑去探問消息了。等了好久好久才看到承辦的人來上班,我便趕緊過去。
「什麼事?」他直望著我,卻理都不理。
還有「什麼事」嗎!我心裏難受極了。但一想到「貴人多忘事」,就只好平心靜氣,低頭屈腰向他說明來意。他才想起來似的說:
「唔,種花的。糟了,院長說送來的龍柏和樣品不同,太細了。」
「樣品?是那兒的樣品?」
「你在花園裏不是有幾株嗎?你拿來的根本就不一樣?」
誰說那是樣品呀?那是六尺高的庭樹,每株要兩三圓,你們定的是四尺高的苗木,怎麼會一樣?」
「可是院長這樣說呀……那麼,回頭再跟他說說看吧!」
已經月底了,還要說說看。這明明有意刁難。把樹送來種植時,他們又親自出來指揮過,有問題為何不在那個時候說?等種好了,又經過這麼久之後再說出這話來,真叫我為難了。要是自己的錢再等幾天倒無所謂,但這是要還給種苗園的。
「請你馬上跟他說說看好嗎?」
「好吧,你在這裏等一下。」
這個人說話的態度倒還不錯,可是,院長如再說出這樣無理的話,可就麻煩了。我約種苗園付款就在明天,這叫我心焦如焚。可是說要去跟院長說說看的承辦人,卻等了好久還不回來。
患者越來越多,拖著草履的聲音叫人心躁。
我坐在候診的長板凳上,一直盯著院長室的門口。但那些患者的憂鬱、苦楚的臉——,也有用紗布包著半個腦袋的,更有從心底發出來的呻吟聲加添了我的鬱悶感。
護士找我來要診斷卡,我搖頭說不是,她莫名其妙地走了。
等了好久,承辦的人出來了。
「等一會兒再跟他說吧!現在院長忙得很。」他一看到我就這麼說。
如今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了。雖然我是等得很焦急,卻不敢讓那些痛苦病人等著而先來辦我的事情。
「那麼,就請你幫幫忙,因為這錢是要還給人家的……」我說罷走了出來。
回到家裏地無心做事,躺在床上等到中午再跑到醫院去看承辦人。這一次他的態度有一點不同,說來說去都是與樣品不同,只好自己找院長去。因為訂貨是院長,交貨也是院長親自出來的。
中午的醫院與早晨不同,好像剛退了潮般冷清清的。我到院長室打開門,裏面只有一位值班的護士在那裏打瞌睡。
「請問,院長在不在?」
「去察病室……」她打個呵欠說。
我只得退出來坐在候診板凳上等著。在這靜靜的走廊裏,只有一個人聚精會神地傾聽著腳步聲的焦急表情,一定會被人誤會為精神病患者的。探頭看我還在那裏等著的護士,就這樣向我訊問了症狀,叫我改天早一點再來,真是啼笑皆非。我說不是找院長看
病,是為別的事情來的,她才笑著走了。一直等到兩點半,院長室的門聲響起,我看到有一位穿白色診察衣的男人進來。
回來了!……我馬上站起來,伸頸窺看,卻是助手不是院長。
我懶洋洋地再回候診板凳上等著。如此無聊的時間,我一輩子就沒有經驗過。大約再等了半個小時,終於和院長見面了。
我為求得事情的順利解決,抑制著感情,先把他委託我代找鵝子新娘的事情講了。我說孩子們為他找了許多地方,才找到一隻,又肥又漂亮的母鵝。價錢每臺斤一圓,是一隻八臺斤半的美麗母鵝。我以為這一隻不夠十圓就可以買到的鵝子新娘,一定會使院長高興的。那麼他就不會再給我挑難……我想著想著,話也說得輕鬆愉快了。我以迎合的心情說著鵝的新娘子,就想逗他笑一笑,自己也準備陪他笑一下。但他卻毫無反應,
我所準備的「名論卓詞」開始混亂了。他是如此高深莫測,既不說要,也不說不要,當然所期待的喜容是看不到的。是否連鵝子的新娘都要自己看中意的才能滿意?
沒有辦法,我只好單刀直入向他要錢。
「真差勁,生意要顧信用才好呀,與樣品差一點兒還可以,你送來的跟你園子裏的,實在差得大多了!價錢也貴。」
他的臉非常嚴肅,口氣也非常嚴厲,嚴厲得像法官一樣。好像把我當做一個詐欺罪犯似的。
「院長訂的是四尺高的,那一棵不到四尺?那兩百棵,都是四尺以上,甚至有些將近五尺。院長說與樣品不同,根本我們就沒有談過什麼樣品。家裏那些都是種了好多年的庭樹……不是苗木。成木與苗木不同是很自然的事。況且,交貨時院長是親自出來驗交的。有什麼不對,該那個時候說,怎麼能種好了隔了這麼多天才提起呢?」
我的不愉快實在無法掩飾了。
「你呀,你怎能怨懟我呢?你把樹都送來了,要是那個時候,我說不對,讓你拿回去的話,你不是很麻煩嗎?我是同情你的,你竟怨言連篇……我以為你是懂事的……」
懂事的?他的意思我根本就不懂。
可是沒有幾天,由那老練的種苗園老闆的指教,我才懂得其中奧妙。雖然非常不愉快,但這時我只希望他早一點付清,就是再賠一點也無所謂。因為我已經對種苗園老闆違約多次,如此,還有什麼臉見人?只得勉強抑住恨意,簡捷的說:
「那麼,這樣子吧,我們一起到您認為最便宜的種苗園去看一下,要是有更便宜的,就把那最低的價錢算給我好不好?」
這是我認為最公道而又是最後的一個辦法。他卻以輕蔑的嘲笑口氣說:
「你真傻!我那裏有這閒工夫呢?你不像個生意人……」
「不像生意人?……」我詫異地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著實叫我莫名其妙了。
很多大宗生意不是都採取投標或比價方式辦的嗎?這樣做他還說我不像生意人,那麼,這位會做生意的醫學博士,我該另眼看待了。
我開這個花圃已經好多年了,天天都在做生意。客人來買花,價錢說定了,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有些沒有帶錢的,賒欠一段時間也有,可是非常乾脆。不過,這些都是五錢十錢,最高也只不過三五圓的生意罷了。難道這樣大宗生意就會特別?不管怎樣,如今我只希望他早點付錢,才能下得了臺。今後,像這樣麻煩的,就是有再大的利益可圖,我也不敢領教了。況且這次我已賠了不少錢。
「是的,這樣的大宗生意我全無經驗,就請院長先生指教吧。但我說不貴,先生說貴,我請你問問別的種苗園作比較,你又說沒有閒工夫,那叫我怎麼辦呢?我園子裏很忙,為收這筆賬花了這麼多時間,真叫我為難。請先生幫忙,我們乾脆一點好嗎?只要馬上付款,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你想付什麼價錢就付什麼價錢……」
「好吧,我再商量一下。」
「還要跟誰商量呢?先生,不能現在就做一個決定嗎?」
「不行!」
他打了個呵欠站起來。我又沒有得到要領,空跑一趟了。

月底已經過去,在新的月份裏我再跑了醫院五次。有時找不到人,找到時也是得不到確切的答覆。我氣得幾乎要發瘋了,但因拿不到款就無法清還種苗園的賬,只好當做笨瓜忍受了。最後他把價錢殺到每株五十錢,我也答應了,如此雖要損失好幾十圓,我’卻覺得好過一點。可是話雖說走了,付款時間他還不說個明白,一直拖下去。
又一個月底過去了。種在醫院四周的那些龍柏都長出了新芽,異常青翠好看,我卻被弄得神志皆消。
鄉下的種苗園來了幾張信催得越來越緊。這一筆賬全賴於醫院的付款,院長既不說明白付款日期,我就無法回信,一天天都在焦急鬱悶中過著。
園中的雜草又長得很高了,我空焦急著無心去除。
再過了十幾天,種苗園的老闆親自找到家裏來了。我呆呆坐在桌前時,他帶著氣憤的臉容走進來,我請他坐,給他泡茶,表示歉意之後,把付款拖延的原因一五一十說著,心裏非常難受,耳朵也發熱了。
「哈哈哈哈……」
種苗園老闆大笑起來,叫我吃了一驚。
我正莫名其妙的望著他時,他按著說:
「這筆賬我給你代收好了。」
他是如此有信心,有把握,真叫我難以置信。
「你要替我代收?你能替我代收這一筆款?這話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學校或旁的機關因種種關連,有時候也許會拖延一點時間。公立醫院是獨立會計,只要他不想刁難,隨時都可以付款。」
「可不是嗎?不知道為什麼,他竟故意刁難。我著實不能了解。」
「理由倒很簡單,回頭你就知道。但是,你那隻母鵝,院長所要的你那隻母鵝是代價,可以讓我帶去吧?……」
「這個這個……」
「你不甘心嗎?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牠已下蛋,孵出了八隻小鵝,又是孩子們最喜愛的,拿走了恐怕……」
「又不是孩子們的戀人、媳婦。鵝子,都是一樣的,再買一隻充充數,孩子們不是一樣會愛它?……等一段時間,還不是一樣會帶小鵝?」
他說著說著走到鵝舍去了。他伸手握住母鵝的長脖子拖出來,把雙足綁著帶走了。鵝子打著翅膀叫著,像在求救似的看著我。我覺得心痛,但在債主面前,我是救不了牠的。
如此,我受了他的指揮,手拿母鵝跟他一道到院長宿舍之後,再到醫院找院長。
「院長先生,您所看中的鵝的新娘已經送到府上去了。鵝子新郎和新娘和睦相親,樂得什麼似的……」
其實拿去的母鵝被放在這生疏的地方時是驚叫了一陣的,其後即寂寞地蹲在角落裏……這個老練的種苗園老闆卻說得有聲有色,什麼新郎新娘都很和睦相親……。也許這就是做生意的奧秘吧。
如此一說,院長的態度全變了。那個嚴肅得叫人開不了口的人,一時變成了一個喜容滿面的好好先生。
「唔,真的,那太謝謝你啦!」
一個人之能夠變得這樣的快,真是叫我難以置信的。但事實卻擺在眼前。院長接著
「你們請等一等吧!」他說著走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了。隨即叫我們馬上到會計
那裏去拿錢。就在等著的那很短的時間,他也吩咐護士泡茶,請煙。
臨走時院長還笑嘻嘻地把我們送到門傍,連說謝謝。
到會計拿錢時更叫我大吃一驚的是,每株照舊給了七十錢。在回家途中,種苗園老闆回頭向我笑笑說:
「怎麼樣?他所要的都給他好了。這樣的話,就是每株開一圓,甚至一圓五十錢的
價錢,他也絕不會說貴的。你要記住,這是公立醫院,貴不貴對他自己的腰包毫無關係。可是,送他不送他,那就大有影響啦。有些公開要回扣,要請客,要紅包的,這個院長不敢如此做,就算很顧面子的了……」
「原來如此……」
我才發現了一個「真理」似的,可是如此發現卻只加添了我的氣憤和憂鬱。
「這就是共存共榮。」
種苗園老闆又說了。大東亞戰爭就以「共存共榮」為標榜,連這位鄉下人也學會了這一套。
「共存共榮?」我盯視著他,不得其解。
「是的,生意可以做得非常順利,而互相得益,可不是嗎?」
生意可以做得順利,而互相得益……不錯倒是不錯,但其背後總有許多人因此蒙受其害。
「共榮經濟的理念」——我又想起林文欽君的著作來了。
林文欽君曾指責英國商人收買清朝的部分官員,而在中國大陸做鴉片生意……這在這些生意人眼裏也正是「共存共榮」,可憎的共存共榮呀!如今我也當了這樣一個串角,不禁心戰膽寒。我隨即算還了他的殘賬,像要逃避他似地走開了。在回家途中,我手拿著那些剩餘的錢,心裏非常不安,這三十圓,說來並不是賺的,是免於損失,卻是鵝媽媽出嫁的代價……
林文欽君為求通徹於「共榮經濟理念」而夭逝了。我卻串演了虛偽的「共存共榮」而生存……良心的苛責,叫我非常難受。
回到家裏時,孩子們也都下課回來了。照常把鵝子趕到草地吃草,可是,卻消失了從前的天真活潑。失了老伴的鵝子,失了媽媽的小鵝,更顯得寂寞悲傷,左找右覓,發著悲苦的叫聲。
「老伴呀!你到那兒去了?」
好像是這樣叫著尋覓牠的老伴似的。
小鵝們更是傍徨著亂在一起,草也不吃了。
我決心要繼承承林文欽君的遺著,把《共榮經濟的理念》完成。。為了彌補自己的罪過,這是不可不做的。
缺乏經濟知識的我,這也許是不太容易的事情,但是除非如此,美麗的明天就無可希求。
「不求任何人的犧牲而互相幫助,大家繁榮,這才真正是……」
我用手帕拭著因淚而發花的眼睛,忽然覺得林文欽君這最後一句正像一隻巨手在搖撼著我的心。

本篇來作日文,一九四二年刊載於《臺灣時報》十月號;中譯文於一九七四年刊載於《中外文學》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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