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卅年─卅四年,島上年輕人的蹤影,一天比一天,一年比一年的少了。年紀大一點的,都到大陸、到南方,去做「東亞共榮的皇民戰士」去了。叫做「學徒兵」的學生們,也都被派到山邊海腳角各基地,去做日本帝國的「礎石」去了。
因為基地的擴建工事是無窮盡的,特別在一連串盟國飛機轟炸之後,這些娃娃兵都忙成了泥人兒。
我是一個數學教員,課也不要上了,天天同娃娃兵在那裏混。看到青年們的學業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泥土,看到「萬能的神」這類的觀念代替了一切科學與藝術,心裏確是難受。

距離鎮上約莫五百多公尺的東邊山腳下,有口大池塘。朝裏去是一座長滿了相思樹的小山,這一邊的堤岸上,則爬滿了綠油油的青草。堤岸稍稍寬廣一點的地方,四株高大的芒果樹,給四周造出一片寬闊而涼快的蔭涼地。草原上,有幾隻水牛和黃牛,啃著草慢吞吞的走動著。不時有鳥鶖停歇到水牛頭上來,山上的樹林裏則棲息著數百隻白鷺,遠遠的望過去,彷彿開滿了一樹樹的白花。那是一片靜謐而悠然自得的景色。我對於短時間內能夠在這個地方鬆弛一下在東京的學校裏繃得太緊的神經,深感幸福。

一連下了好幾天的兩,衣服和棉被都發散著很濃的霉氣味道,難聞極了。
林秋生輾轉在床舖上,一直唉聲歎氣,說著:
「老了,完了……」更加重了人們的悶氣。
這樣的環境,如此的天氣,大家都是心事重重的,誰願意聽他的喪氣話!睡在他旁邊的人走光了。就是躺在他身邊看書的我也覺得牠的聲音非常刺耳,厭煩起來,書也看不下去了。
「四十剛出頭,就整天「老了,完了……」已成什麼體統:你看老楊,他比你多了將近二十歲,六十快到了,還不是活活潑潑,學習與工作都不認輸……」
老蔡皺著眉頭,給他教訓了一下,也走開了。

颱風過後,花園一片淒涼。

龍柏被吹倒了,菊花被颳亂了,比大腿還要粗的鳳凰木從半腰折斷,遍地都是折枝落葉,叫人不知道從何做起。
我們老園丁小園丁四個,剛把倒地的龍柏、茶花扶起,正在清理菊花花圃的折枝落葉的時候。第二次颱風又來了。
瓦飛牆倒,被颳破的塑膠板吱吱華華的響,鬼叫一樣,整夜不能成眠。
挨到鐘打五點,天未亮,我就披看雨衣出去察看了一下。
扶起的龍柏,茶花又倒下去了,折枝亂葉東一堆西一堆,走路都不好走。
就這樣,一直忙了好幾天,累得要命。

太太帶來了好消息,給我無上的欣慰。
所謂好消息,並不是家裏添了丁,更不是家裏發了什麼橫財。
是大的小的都各盡所能,把這個家在狂風暴雨中維持得完整無缺。
太太以及每一個兒女們那土直如竹,既不會欺詐,也不會拍馬屁,全是靠雙手掙錢養活的,「財」自然不會像「街老虎」衝進家裏來。
記得,早在民國三十六年,我和太太曾因事出外好幾個月。當時大兒子才十五歲,就自動停學,自任為「總經理」,賣油炸豆腐維持了一家的生計,還讓弟妹們繼續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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