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帶來了好消息,給我無上的欣慰。
所謂好消息,並不是家裏添了丁,更不是家裏發了什麼橫財。
是大的小的都各盡所能,把這個家在狂風暴雨中維持得完整無缺。
太太以及每一個兒女們那土直如竹,既不會欺詐,也不會拍馬屁,全是靠雙手掙錢養活的,「財」自然不會像「街老虎」衝進家裏來。
記得,早在民國三十六年,我和太太曾因事出外好幾個月。當時大兒子才十五歲,就自動停學,自任為「總經理」,賣油炸豆腐維持了一家的生計,還讓弟妹們繼續念書。

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意外的,我發現了我們的家還是完完整整,只在白白的牆壁上塗上了幾個大字——是大兒子的筆跡,寫看:「不要錢,不要名,不要地位……」這一句日本維新元勳西鄉隆盛的座右銘。
現在,我們的「總經理」已經二十五歲了,也已經不是一個賣油炸豆腐的少年。要是他自己高興的話,讓他娶個媳婦,養養孫子,我是高興的,家人一定也會歡迎。但至今他總是說:「還沒有興趣」。意思可能是:「還沒有碰到能抓住他的心的女孩子」,也可能是:「負責養育弟妹們的現在,沒有餘力顧及結婚」吧。
因此,我和太太都不顧意勉強他。
父母主婚的風俗,曾叫我吃過了許多苦頭。我和太太是經歷了許多挫折才完成的自由結婚,自然不想把自己奮力打破的枷鎖加在兒女們的身上。如此,添丁的事為時尚早。
好消息不是添丁,也不是發財。
好消息是我們家裏每一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小故事,而這些小故事都顯示看協力一致和堅強奮鬥的開拓者精神。就在六個人分為五個家的今天,大家的心越顯得牢牢地結合在一起,使我無後顧之憂。
這個結合在一起的心叫做愛,是體貼與諒解,不是父母的尊嚴,也不是兒女的盲從。
在我們家裏,大家都像朋友,有說有笑,父母錯了的時候「兒女們都有權提供意見,我們都樂意聽從它,絕對沒有倚老賣老的成見。

自我們結婚,快要三十年了。這中間,我們也少不了因意見不合而吵嘴。但所有的問題都在互求諒解下很快地解決了。有時候,兒女們也會當和事佬,大的一句,小的一句,服服貼貼地,把爸媽發起來的脾氣安頓下去。
這樣的家風一直維持到現在,是太太帶來的第一個仔消息。
我們這樣的家,有些人卻看不順眼,以為管教不好,太放縱了,父不成父,子不像子。
我總是一笑置之。
我真不曉得,把兒子當牛馬叱罵驅使有什麼好處。我更不相信,牽者兒女的鼻子走是什麼教育。父母的架子,簡直是把愛情嚇跑的魔鬼。
可慶幸的是,更多的朋友卻非常喜愛我們這樣無拘無束的家。當他們來訪時,每看到我們夫妻同兒女們在角力、打球;或者一面說笑一面工作時,就會被捲入這一場快樂的漩渦裏,笑聲盈門。
這樣的風氣,甚至影響到我的父母,以及兒女們的外祖母。這幾位六十到八十的老人們、在他〈她〉們生前,每給我的兒女們抓到了,就會當做好玩伴,玩得喜笑顏開。
講故事啦,唱民歌啦,開開玩笑,捉迷藏,有一次我竟看到我的父親與當時五歲的孫子,以茶代酒在猜拳,猜得面紅耳赤。也常常看到他們互搶著工作做。

在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裏,在這樣工作與運動的磨練中,我的太太還保有著她少女時代的健康、明朗和活潑——這些都是人生最寶貴的,可以算是太太帶來的第二個好消息。
記得,在太太二十幾歲的時候,那是她辭掉了小學教員跑進了抗日運動之後不久,也正是我從東京回來參加了她們的戰線的時候,我們認識了。她要我在她的扇上題幾個字。
當時,日木人把我們的民族鬥士都叫做「土匪」,他們有一本記載臺灣革命史實的書就題為「臺灣匪誌」,他們還有專治我們革命運動的法律,也叫做「匪徒刑罰令」。我想起了這些,便在她扇上寫了「土匪婆」三個大字。
因此「土匪婆」便成了她的別名,不顧做日本奴隸的人們都覺得這是可親可愛的雅號。
我高興「土匪婆」那李逵一般的爽直,她也高興有人認識她,不久我們結婚了;在日本人的監獄裏。

我們大兒子,自他十五歲開始,就自任為我們家的「總經理」將近十年,一直把它搞得呱呱叫。老二高中畢業了,正在準備考大專,女兒初中畢業後,已經考進了師範,最小的女兒也小學六年級了,正在準備考初中,——這些學費、以及家裏的生活費,算起來是相當可觀的了,還要時常給我送藥,送零用錢來。
他去年應召入伍,在兵艦上服役,我們都知道他的薪餉是很薄的,卻按期不誤寄了一半接濟我。
最近因「副經理」老二也應召受訓去了,家裹只留著他媽媽和在小學念書的小妹妹。他看到家裏只留看一老一少的這困境,便乾脆把煙也戒掉了,將另一薪餉通通寄回家裏去。而且。每次請准三天五天的假,就跑回家去挖地、種花、整理花木等,一面可以減輕媽媽和小妹妹的勞力,一面也可以增加家裏的收入。
這是太太帶來的第三個好消息。

「總經理」應召入伍的時候,「副經理」剛高中畢業,「總經理」的職務隨即由他代行了。不妙又碰到了惡劣的天氣,經過了旱災之後,又來了一個多月的陰雨,把全部菊花都淹死了。
菊花是我們家庭收入的主要來源,夏季的虧空都要靠菊花來填補。這樣一來,過年也就成問題了。
在這當中又來了一個驚人的噩耗——他們慈愛的外祖母去世了,使得出初茅蘆的「代總經理」急得焦頭爛額。
結果他把我曾經搞過的老一行通通搬出來了。上山砍柴、剪桃花、梅花、梨花,還找些百合回來給媽媽賣,才勉強把這難關打開了一點點。可是,喘息未定,「代總經理」本身也於三月一日應召到鳳山受訓去了。家裏只留看年過半百的媽媽和在小學念書的小妹妹;這樣的家庭如何過活,自然是每一個成員都念念不能忘的。
這一次太太經過高雄,順便去看在海軍服務的「總經理」,又到鳳山去看在那裏受訓的「副經理」,太太說他們都胖了,也帶來了他們的相片給我看。
真的都胖了。
太太還強調」「總經理」、「副經理」都不灰心,也不失志,時刻沒有忘記這個家。他們都說,等到能夠請假,就想請幾天假回家,去把園子裏還沒有完成的工作做完成——也是一個好消息。

下一個是去年考進師範的我的「小先生」。自我離家之後,太太獨享其利,我們的「小先生」給她獨佔去了,怪不得她講起國語來真叫我羨慕極了。
因為太太要出去賣花,又為婦女會的理事長,要替人家仲裁解紛——特別是夫妻間的糾紛——常常不在家,我的「小先生」自十歲開始就充任「管家婆」了。她在上課以前,下課回家以後,所有的家庭雜務——燒飯、洗衣服、整理庭園等都由她來處理的。去年考進師範,搬到學校去寄宿以後,才由最小的女兒來接任。但她雖然住在宿舍裏,卻還念念不忘家務事,每當學校放了假,便馬上跑回來搶著事情做;還要找些額外的工作——替人家洗擦東西啦,縫補衣服等,零星賺來五元十元補貼家用。
據太太說,我的「小先生」最近從學校帶回來兩張大蚊帳去洗,一段一段的洗好了,到要擰乾的時候卻拉也拉不動了。鄰家的太太們看到「小老鼠抓麻袋」,抓得滿頭是汗、頭昏眼花,馬上跑來幫了忙,才使她把這十塊錢賺到手。這是第五個好消息。

最後一個就是正在小學念書的最小的女兒。她是一株幼苗,受不了霜雪,大家都胖了,只有她一個跟我一樣瘦瘦的。她又不喜歡說話,我最擔心的就是她。
太太說,她近來也快活起來了。因為我的「小先生」搬到學校去寄宿,很自然的,「管家婆」的職務要她來幹了。過去大家以為妳太小,身體又弱,工作都搶光了。她只能做「輕公差」,很不服氣。
經過這半年多的磨練,她也堅強起來了,這是第六個好消息。

太太帶來了這麼多的好消息,叫我覺得非常的欣慰。同時,她也帶回去了許多好消息。息,一定會叫兒女們大大的歡呼一下。
過去,我每次寫信回家,都談到我可以爬山砍柴、做麵磨豆腐、扛米抬煤〈米煤這樣重的東西,朋友們都不讓我抬了,但距離不太遠的話,百公斤一袋的米我是可以抬得動的〉,為的是要他〈她〉們對於我的健康提高信心。
每年我都參加五千米賽跑,也參加游泳比賽,都不忘把詳細情形報告家裏。
太太卻說,兒女們都笑我學會吹牛了,真叫我不服氣。這一次讓太太親眼看到我能抬,能跑、能爬、能游;是要她回家作證之後,替我洗雪「吹牛」之恥。
健壯的身體和明朗活潑的精神,肯學習和協力工作的風氣是我們唯一的財富,更是用不盡的財產,它比黃金財寶還要寶貴。
太太帶給我的好消息,不是名利地位、也不是添丁發財,倒是太太以及兒女們的牛
一般的壯健、牛一般的刻苦耐勞,與其真實人性的愛與互相的諒解——這充滿著每一成員的心。
家是民族社會的基礎,家庭生活是社會生活的起點,它的結合力就是愛與諒解。它是通往大同社會,世界一家的堅實道路——這是太太帶來的最好消息。

一九五六年新生月刊四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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