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後,花園一片淒涼。

龍柏被吹倒了,菊花被颳亂了,比大腿還要粗的鳳凰木從半腰折斷,遍地都是折枝落葉,叫人不知道從何做起。
我們老園丁小園丁四個,剛把倒地的龍柏、茶花扶起,正在清理菊花花圃的折枝落葉的時候。第二次颱風又來了。
瓦飛牆倒,被颳破的塑膠板吱吱華華的響,鬼叫一樣,整夜不能成眠。
挨到鐘打五點,天未亮,我就披看雨衣出去察看了一下。
扶起的龍柏,茶花又倒下去了,折枝亂葉東一堆西一堆,走路都不好走。
就這樣,一直忙了好幾天,累得要命。

吃過中飯,我拿文藝月刊躺在涼棚下面躺椅上伸伸腰,若那一串串垂下來的美麗的天色,藤花都被颳得乾乾淨淨,新芽卻又長出來了,覺得很安慰。
損失雖然不少,比那些生活在轟炸底下的人們,總是好的。
我想提起梢神來,但幾天來的不眠不休真是太累了,睡魔趕不走而開始打盹起來了。
在這矇矓的打盹中,忽然覺得右邊脖子癢癢的。我伸手摸一摸,左邊脖子癢癢,我又伸手摸一摸,竟癢到胸上來了。我以是毛蟲在作怪,又伸手摸一摸,竟抓到一支草,回頭一看,原來是孫女兒楊翠在作怪。
「你這一隻大毛蟲!」
我抓到她的小手,她卻哈哈大笑爬到我的大腿上來了。
她撿起掉在地下的文藝月刊,瞧瞧雜誌上的圖畫和文章!
「公公,這是誰寫的?」
「雜誌麼,很多人寫的。」
「公公有沒有寫?」
我搖頭。
「寫呀,公公為什麼不寫了?」
「公公很忙……你看,遍地的折枝落葉都還沒有清理好呀!」
「我來幫忙,我拿掃把來掃一掃。掃完了,我來除草,撿樹枝……公公你寫呀!」說著說著就要溜下去。
我緊緊把她抱在懷裏,給她一吻,覺得精神抖擻起來了。
「公公鬍子刺人呀,怎麼不刮?」
「很忙麼!」
她又把文藝月刊看了一下,
「這是怎樣寫的,有空要教我寫呀!」
「你想寫?好吧!」
楊翠是我次男的大女兒,今年八歲,剛讀完小學一年級。她每次放假都回到這裏來,我做的,她都學著做。除草、澆水、剪花、甚至把那把大鋤頭抗在肩上去掘地。把做好的亂掘一陣,越幫越忙。
晚上我在案前看書時,她也擠在我身邊,看看書,寫寫字。
「你說想寫文章嗎?」
「是的,怎樣寫呢,教我寫呀!」
「好,你就寫日記罷!寫信給爸爸媽媽也好。」
她把稿紙舖得平平的,把筆拿好了。
「就寫你所看到的,你所想的所做的都寫出來吧。怎麼樣?」
「今天星期六,放學以後我就請阿媽帶我回到東海花園來,遍地的花呀,菊花,劍蘭,玫瑰花都開了,多漂亮喲!啊,桔子這麼大了,我伸手摸摸,多高興喲!我想摘,又想起了公公教我黃的才可以摘……啊,那邊的木瓜黃了。我跑過去摘了一個,比我的頭還要大,真高興,拿到屋裏拿刀切開了。咬了一口,很香很甜……才想起了公公說的話「不公道,不公道!有事大家做,有東西大家吃……」我問阿媽我們家數幾個人,阿媽叫我算算看。
我屈指算了。
阿公……一個,阿媽……兩個,李叔公有沒有來?……有,三個,王伯伯……四個,文德叔叔……五個。就用刀把木瓜切成五份,先拿三份到在園子裏給在那裏工作的人,回來拿一份給阿媽,再拿一份想給阿公,桌子上沒有了。
正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阿媽笑笑說:「你把自己沒有算上去了,好,那一份給阿公,我這一份給你吧。」
阿公說:「不公平,不公平。」
就把刀子接過去。把我給他的那一份切成兩片,叫我拿一片給阿媽。
我拿者大的一份說:「這樣也是不公平呀!」
我提醒她今天發生的事情,讓他自己寫出來了。她寫得好快,不認得的字都用注音符號寫出來。
寫完以後,她拿給我看,寫得很清楚,可是,注音符號我看不懂,就請教我的小先生。她恨認真的教給我,還教我怎樣拼音,怎樣念四聲。真是親切可愛的小先生。
她同到她爸爸那裏以後,在兩星期中寫了兩封信給我,叫我給她回信。
「祖父您好嗎?您有沒有接到我一封信?怎麼不同信呢?祖母的病好一點了,請您放心吧。楊靜妹妹寫的字好一點了。楊菁妹妹也沒有淘氣了。請您放心吧!爸爸的工作很忙,請您來幫忙。我考試四九五分,還差五分……」
有些在注音符號上面寫的字,可能就是請教了祖母再添上去的呢。
我還有一個小先生,光復時她在讀小學三年級。那個時候對於國語我是一點都不懂得。她每天把她在學校裏學的,如:用肥皂洗手,用毛巾洗臉,拿筷子吃飯……等等通盤帶回來教給我。
她現在已經是三個兒女的媽媽了,正在國民小學當老師。
她也很喜歡寫文章。
師校剛畢業時,她寫信告訴我說越寫越不通,愈寫愈不滿意時,我從綠島寄給她一本新生月刊,裏頭登著一篇「智慧之門將要開了」,是我回她的公開信。在那裏我說要是自滿,以為妳寫得了不起了,你將停滯不前。自己感到不通,不滿意時,正是進步的象徵,我叫她繼續寫,認真推敲,這正是智慧之門將要開了的信號。
最近她拿回來一大本剪報給我看,我覺得她寫得一年比一年,一篇比一篇都有進步,也覺得很高興。
太太很懶惰;也許因為家事太忙,身體不好,又要出去賈花,真是忙得團團轉,沒有靜下來整理腦筋的機會吧。近來都不拿筆。但在興之所至,十年前她也寫過一篇「我的教練真嚴厲」喚起了孩子們的一陣哄笑聲。
我也好久不寫了。
究竟我是喜歡這一行的,我曾經說過,現在的我是用鐵鍬把詩寫在大地上;這一句話總有一點自嘲的意味。
用鐵鍬寫詩,固然也不錯,最好還是筆鍬能夠並用,才有意思。
等待花園工作稍上軌道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打算。
為了重整旗鼓,我想,先把我們過去所寫的輯成一集是有鼓勵作用的。
我認為,我們喜愛寫文章,並不是所寫的文章有什麼東西可以教訓別人。我覺得。每想寫一篇文章,總要坐下來靜靜地思索,反省我們日常的生活,檢討所看到的,聽到的,做到的,想到的。寫完之後,又要再三推敲,不僅是文字上的推敲,更要在思想上,生活上推敲,如此就可以慢慢接近正軌,把我們的生活糾正,使我們的生活不致太離譜……是對自己有益的。
這集子,我想把它題為「羊頭集」。
這集子,不一定要出版,日然沒有掛羊頭的必要。
其實,近來狗肉很吃香,據說它能補強不補弱的,所有賣狗肉的都稱為香肉舖子,「掛羊頭賣狗肉「這句話以已不合時了。不久的將來也許會有「掛狗頭賣羊肉」的舖子出現也說不定。
時代在變,人的腦筋也在變,甚至變了姓氏的也不少。有的變木村,有的變大衛。也有變成不知道是那一個國家的,我叫都叫不出來。
我姓楊是不會變的。至少在學校裏念書時,同學們就叫我羊頭。我的兒女們也都說在學校裏得到這個稱呼。現在很多到花園裏來玩的小朋友都叫我羊公,那麼,把它掛在我們集子上面,總覺得有一點親切可愛了。
寫到這裏向山坡下望過去,我發現了一大群羊正在那裏吃草。很寧靜,很和平。忽然看到一隻又大又胖又兇猛的狗跑過來了。咩咩咩!叫聲齊響。這一警報發出來之後,壯羊都跑向前把弱小的圍在中間,圍成一個圈圈。
真是小犢不識虎,小羊們卻從圈子裏擠擠出圈外,想試一下似地。雖說天真,讓牠們看看世面,磨練磨練也是好的。
這一次颱風,溫室裏的花都給颳光了,可是,露地花圃裏的卻還剩下了不少。

一九七○年文藝月刊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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