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鎮上約莫五百多公尺的東邊山腳下,有口大池塘。朝裏去是一座長滿了相思樹的小山,這一邊的堤岸上,則爬滿了綠油油的青草。堤岸稍稍寬廣一點的地方,四株高大的芒果樹,給四周造出一片寬闊而涼快的蔭涼地。草原上,有幾隻水牛和黃牛,啃著草慢吞吞的走動著。不時有鳥鶖停歇到水牛頭上來,山上的樹林裏則棲息著數百隻白鷺,遠遠的望過去,彷彿開滿了一樹樹的白花。那是一片靜謐而悠然自得的景色。我對於短時間內能夠在這個地方鬆弛一下在東京的學校裏繃得太緊的神經,深感幸福。

同時,這口池塘的水又涼又乾淨,因而我整個的暑假,幾乎可以說天天都在這裏消磨過去。一開始我連十公尺也游不到,但一個月以後,竟也可以從從容容的游完一百公尺了。蒼白的面色也變得如同一個黑鬼,身體也強狀了起來。
我每天到這兒來避暑,不覺間同阿玉交上了朋友。這是比這片大自然的美景益加令我高興的一件事。
阿玉是個漂亮的農家女孩,尤其在牛背上的那副模樣兒,簡直就是天使一個。同時,她又是個手不釋卷的可佩的姑娘。騎著牛到這兒來的時候,她那雙手始終離不開書本,當其他放牛的孩子窩在芒果樹下,用磨成銅板大的瓦片學著賭博的時候,阿玉也總是離開大夥兒,一個人躲到角落裏看書。
一天,我對著躲在芒果樹下看書的這個可佩的少女搭訕道:「小姑娘,可佩的小姑娘。」
聽到我的呼喚,那女孩就害羞的把書本塞入懷裏,一溜煙似的跑掉了。她跑往草原那邊,攀到正在悠哉悠哉的啃著青草的牛背上,走向雜樹林那邊的草原上去了。她那副天真浪漫的樣子,不由得令我笑將出來。
我再度跳進池塘裏游泳,心想,難得有這麼孜孜不倦的女孩,一面爬上對岸,只見她騎在一面吃草、一面漫步的牛背上,一心一意的看書。
那以後,每天碰面的時候,我總是親切的同她攀談,她於是逐漸習慣下來,也就不在跑開了。後來她告訴了我她的名字,又說小學三年級下學期,當她父親要她停學在家照管水牛的時候,她曾經悲傷的哭過。
「為什麼妳要停學呢?妳父親也未免太不明事理了............。」
我說這話原是想安慰她的,她卻噙起眼淚說:「不,我父親才不是不明事理呢。他要我停學的時候,他自己也哭了。是因為我媽死了,沒有人照管牛了嘛。」
「妳母親過世了!那可真慘了!那可真慘了!」我重複著說。
由於阿玉眼看著就要哭出來,看著她那張臉龐,我也禁不住感到悲傷,只得別過臉去。
之後的一個多禮拜當中,我們每天都離開大夥兒,在樹底下天南地北的閒聊。她雖然只有十二歲,卻很能記得家裏發生過的大小事情,且儼然以一副大人的口氣敘述給我聽。她告訴我,他父親為了避免地主收回佃耕地,她告訴了我當客運公司的公共汽車通車之後的道路修補工作,以及建造某某工程時候的苦況。
「這個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她嘆口氣,給我看了看大腿上的傷痕,但緊接著又羞怯的用滿是補釘的褲筒遮住。
她精神可佳的表示,她準備努力讀書,以安慰她可憐的父親,因兒那以後我便盡可能不去打擾她讀書,同時,自己也把書本帶來閱讀。遇到她有不懂的地方,就替她詳加解釋。她輟學以後也不過只過了一年的樣子,如今讀的卻是五年級的課本。據她說,在校時候每學期都拿第一名,而她的確也是個領悟力強而又記性好的女孩子。書本是從鄰家的小朋友那裏借來的,因為買不起筆記簿和鉛筆,只得撿些間硬的地面,用小樹枝默寫或演算算術。我把弟弟看過的小學五年級的舊雜誌拿來送給她,她不知有多快樂的翻閱著,然後把我寂寞的撇在一旁邊,沉迷的讀下去。
不久,阿玉呼然不再到山腳下來了。接連兩天不見她的人,令我非常的擔心,便於歸途中造訪她的家。她家座落於小部落靠左的地方。整幢屋子就像要倚靠到竹叢上去一般的傾斜著。茅草屋頂上殘留著這次的颱風肆虐過的痕跡。想是抽空兒整修的罷,屋頂的三分之一覆蓋著甘蔗葉,上面用竹劈子鎮壓著。前院不見一個人,我於是繞到後院去,發現阿玉像個當家主婦那樣,一會兒煮地瓜稀釋,一會兒餵豬的忙碌著。看到了我,她微微笑,但緊接著又出現悲傷的樣子:「您來了,請坐。」說著遞過來一張已經開始搖幌的凳子。
「爸爸呢?」
「築路去了。」她一面回答,一面忙著呼呼呼呼的吹火,接著又奔到嗚嗚哼叫的小豬那邊去餵牠們。
她所謂的「築路去了」,乃是指著整修道路而言。豬圈隔壁好像就是牛欄,卻不見水牛的影子。我走進豬圈,問道:「這幾天怎麼沒有到水塘那邊去放牛?」
「水牛賣掉了。」
「怎麼連水牛也賣掉了?」
「因為我們繳不出佃租............不繳佃租,放租地就會給收回去.........。」說著說著,她終於哭了出來。
「唔!」
我很感悲哀。想起了幾天前在報紙上看到的標題〈水牛的輸出〉那篇報導。報上說,數以千計的水牛替代毛豬往華南輸出,可以促進產業的發展,但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過來要從一向只把水牛當作耕牛飼養的台灣輸出那麼多的水牛,不僅談不上促進產業的發展,反而只把疲弊已極的農村情況,真實的反應出來罷了。
這時,阿玉的父親大喘著氣走了進來,把手裏的鋤頭扔到一邊去。
他眼看著就要倒下去的樣子。阿玉連忙用臉盆打來熱水,送到父親跟前去。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我的內心一片黯然。她父親帶著納悶的神情不住的打量我,我只好告辭而歸。我走在路上,不由得陷入深思裏,尋思如何幫助被打入溝渠的這棵幼芽,獲得一個茁長的機會。
第二天起,我不再到水塘去游泳。一想到那父女倆的慘況,再喜愛的游泳,也變得毫無樂趣,那片幽美秀麗的池光山色,也不再讓我感到快樂了。我一整天在床上左思右想,卻絲毫想不出辦法來。到了下午,由於躺著很無聊,便起來在院子裏轉來轉去,人就是沒法安靜下來。
我把毛巾纏上脖子走向水塘。山光水色幽美如昨,但那份怡人幽靜,這天卻令我感到深沉的寂寞。我在堤岸上來回徬徨,始終打不起下水游泳的興頭。不一會兒我覺得頭痛起來了,便取下纏在脖子上的毛巾,箍著綁在頭上,走向放牛的孩童們正在歇息的芒果樹下。平時總是學著賭博,囂鬧個不停的村童們,今天似也顯得有幾分落寞。淘氣大王阿明直挺挺的躺在草地上,也有兩三張熟面孔不見在場,其它的孩童則壓根兒忘記了賭博那回事那樣,有的傻愣愣的坐著,有的則歪躺在那裏。
為了排遣自己內心的寂寞,我搖醒了淘氣大王阿明:「喲,你們今天可真老實啊。」
阿明張開眼睛望了望我,但立刻又閉上眼睛躺了下去。我益感寂寞的站了起來,胡亂的走來走去,望望草原那邊,就連水牛都彷彿不勝寂寞的在那裏吃著草。這真是奇怪了,我納悶的看著,終於驚訝的發現那些水牛顯得落寞的原因。原本平時比黃牛的數目多得多的水牛,這天變得少多了。悠悠漫步的水牛,只要數量多,總也會給人一種很熱鬧的感覺,如今突然減少,儘管牠們的活動並沒有變化,卻給人一絲落寞的悵惘。
「這些孩子也是被搶走好玩伴的一夥了。」我直覺的感覺著:「這麼一來,村子裏可就慘啦。」突然之間同眾多的知心好友死別了的那種刮心的寂寞,從心底裏侵襲上來。
我無法在待下去,連忙逃回家裏。然而,等候在家裏的,並不是可以安慰我的事物。這樁事在我的內心種下了反抗的種子。而無以排遣的我這份反抗心,又使的我更加的寂寞,更加的痛苦。我坐立難安的奔回自己的房裏,但內心的苦惱卻只有越來越甚。正如被拐子硬逼著同所愛的人們生離了的人那樣,我同時經歷了不安、寂寞、和憤怒。原來,我父親把阿玉弄到家裏來當作丫環,作為抵押。據說,阿玉的父親為張羅要償還給他地主的兩石稻穀錢,和為了能夠繼續承租下去而做的其他種種準備,需要一筆五十圓的整錢。單是這樣的話,倒沒什麼,壞就壞在父親經常把這一類的小姑娘買回家裏來,到了那些女孩長大到十五六歲的時候,便奪去她們的貞操,使她們變成自己的小妾。家裏現有的三個小妾就是這麼來的。我咬緊牙關,在床上輾轉的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因為我曉得阿玉的父親不太有可能張羅到五十圓這整筆錢,叫自己女兒恢復自由的一天。那末,阿玉已經就等於被我父親買回來作小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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