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卅年─卅四年,島上年輕人的蹤影,一天比一天,一年比一年的少了。年紀大一點的,都到大陸、到南方,去做「東亞共榮的皇民戰士」去了。叫做「學徒兵」的學生們,也都被派到山邊海腳角各基地,去做日本帝國的「礎石」去了。
因為基地的擴建工事是無窮盡的,特別在一連串盟國飛機轟炸之後,這些娃娃兵都忙成了泥人兒。
我是一個數學教員,課也不要上了,天天同娃娃兵在那裏混。看到青年們的學業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泥土,看到「萬能的神」這類的觀念代替了一切科學與藝術,心裏確是難受。

 二

「喂,你看!」林建文丟掉了圓鍬,蹲在牆角喊起來了。一陣娃娃兵圍攏來,哇哇地叫,個個臉上都容光煥發。這是近年來很難看到的事情。
到底是發現了什麼呢?
我正想走過去看看,軍事教官吉田中尉卻先到了。
「吵什麼,吵什麼!還不趕快把這裏清理好,明天就要到飛機場去修跑到咯!」
娃娃兵收起了臉上的春光,你看我,我看你,一個溜,兩個溜,都回到各人的工作崗位去了。林建文瞅一瞅吉田中尉手裏的藤條,拿起了圓鍬,在把那些斷磚、瓦片、水泥塊清理出來,埋到炸彈坑裏去。
我裝成傻子,轉向海面,望望在那裏飄蕩著的一條小船。我心正像它一樣的飄蕩著。

林建文是排尾第一名,班上最小一個娃娃兵。他偷偷的看著吉田中尉走開了,又把圓鍬放下,兩手用力想推開一個很大的水泥塊,推得滿臉通紅。
「你推這個幹什麼?」我輕輕在他肩上拍一下。
他擺頭笑著說:
「這個,這個........」
「這個是什麼?」我蹲下去一看,看到了被水泥快壓在底下的一棵玫瑰花。被壓得密密的,竟從小小的縫間抽出一些芽,還長出一個拇指大的花苞。
我覺得這很有意思,便同他協力把那水泥塊推開了。下面出現了一株被壓得扁扁的玫瑰花。
我真高興,並不是為了取得這麼一株玫瑰花。我家裏種著很多的花卉,比這還要名貴的也不少。我所以感到高興的是,它給我一個「春光關不住」的啟示。在很重的水泥塊底下,它竟能找出這麼一條小小的縫,抽出枝條來,還長著這麼一個大花苞,象徵著在日本軍閥鐵蹄下的台灣人民的心。
「你高興這個嗎?」我問
林建文點點頭,但馬上又掩上了陰影。
吉田又來了。
林建文拿起圓鍬,又繼續著他的工作。
我在娃娃兵工作場中踱來踱去,心不在焉地說著:「快快幹呀,時間不早了!」

收工的號音響了,我很快地幫林建文把那棵玫瑰挖出來,讓他帶回營房去。
晚餐後,我看到林建文獨個兒呆在草地上,手上的信箋讓風擺弄著,我慢慢走到他的身邊說:
「家信嗎?有沒有好消息?」
他搖搖頭,嘆一口氣,眼淚竟映著夕陽在發亮。
「林老師..............」
「嗯?...............」
「是不是可以把那棵玫瑰寄回家?」
「當然可以。你想把它寄回去?」
「是的,姊姊太可憐了。一家六個人已經分了六個家,哥哥們有的到大陸,有的到南方,我又在這裏........。家裏只剩姊姊一個人。」他說:「家裏冷清清的,她一個人關著..............。」
「好吧,這幾天我可以回去一趟,順便給你帶回去好了。我會告訴她這棵玫瑰花的身世。」
林建文感動的拉著我的手。我看到他的眼淚溢匯著流下來。從那兩條淚痕,我回憶到那棵被壓在水泥塊底下的玫瑰底下的玫瑰枝條,還看到那從小小的縫間抽出來的那一個花苞。

隔了兩天是星期日,我請准了假回到台中,手裏拿著那棵從水泥塊底下挖出來的玫瑰花。我有一點後悔了。
以我的年紀,去看林建文的姊姊,並不覺得怕羞。我所怕見到的是:一見面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小姑娘。如果碰到這樣場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要是被人家看見了,不知要發生什麼誤會呢........這才真是難為情。我想,一個孤單單守著家園的女孩子,這總是難免的,要是碰到這樣場面,叫我怎麼辦?
謝天謝地,我所看到的林姑娘,倒不是這樣蠕若愛哭的小姑娘。也許是好多年來的苦難與辛酸把她磨練成的吧,她處處表現得非常理智,非常鎮靜。
她知道了我是她弟弟的老師,是替她弟弟專程來送這棵玫瑰的,再聽我談起了這一棵玫瑰的身世,很驚奇的接過手,馬上就把它種在前庭的中央。之後還請我告訴林建文說:
「弟弟的意思,姊姊能夠體會,請弟放心。」
那天晚上,我帶著輕鬆的心情回到營地裏,這心情又傳染到林建文。他鬆了一口氣,顯出滿臉的春光。

四月過去,五月過去了。六七月的海邊太陽,把我們晒成了黑人群。
每天的無線電廣播,都還繼續在宣傳著大本營發表的「好消息」──「皇軍大捷」。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遍地又開始抓人了。有的說是「間諜」,很多很多的所謂「散佈謠言」的嫌疑犯。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的前幾天,林建文收到了她姊姊寄來的一封信,裏頭有這麼一段話:
「你寄來的那枝玫瑰花,種在黃花缸上,長得很茂盛。枝頭長出了許多花苞,開滿了血紅的花。我再也不寂寞了。我正在想著,過年除夕的團圓夜,該比往年加上幾樣菜哩!」
黃花缸?
那一棵玫瑰,我親眼看到,明明是種在前庭中央的。什麼時候又移到黃花缸上去了?黃花缸又是什麼樣子的缸?這個謎,我好久不得其解。
一直到光復後,我們都回復到正常生活,教書的教書,上課的上課,林建文家也和許多人家一樣地團圓了。有一天,去找林建文時,我才聽她談起了黃花缸的故事。
這故事是到過廣東的一位青年告訴她的。這位青年姓王名志堅,是她大哥在廣東的同學,是光復前,當她最消沉,站在彷徨途上的時候,由大陸回來的。他帶來了跑到後方去從事抗戰的她大哥的口信,以及許多轟轟烈烈的革命故事。黃花缸的故事,便是其中之一。
這樣,她與他便成為同志,做了許多事情之後,被日本軍警抓去了,差幾天就沒命............她講得多麼輕鬆`呀!
光復後不久,她與他結婚了。我便是證婚人。人生固然有許多艱難困苦,特別在異族侵佔之下;但我總覺得,只要不慌不忙,經常保持鎮靜,就是被關在黑壓壓的深坑裏,時間也會幫助我們解決問題的。這一棵重重地被壓在水泥塊底下的玫瑰花的故事,不是蠻有意思嗎?

──本文原作中文,刊載於《台灣新生報》,一九六二年三月三十日出版,後收於文壇社的《台灣省籍作家作品選集》及巨人出版社的《中國現代文學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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