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埋二十多年後,楊逵先生寫於一九五七年至一九六○年之間的「綠島家書」,終於重見天日了。

「綠島家書」,是楊逵先生繫獄綠島期間寫給家人、而絕大部份未能寄出的信稿。這些信中流露了一個父親對子女的關愛,居然要等到這個父親離開人世後,才被他的子女及家屬所讀到。不能不說是人間一大憾事。

 楊逵先生自一九四九年因發表「和平宣言」以千把字繫十多年牢災,但終其一生,寬恕和平,一直未曾就他在綠島的遭遇、生活有過任何埋怨或言說。我們所熟悉的「綠島楊逵」,從來只是在營區中跑五千米、在獄中「新生」月刊繼續寫作的「受刑人」;至於他受刑期間的所思、所想、所憂、所煩,則未曾與聞。「綠島家書」的出土,浮凸了這位深富「馬拉松精神」之勇者的毅力,也印證了他「雷公打不死」的開闊胸襟,而又特別深刻地呈現了楊逵先生,一個作家,在人生災厄之前,家庭變異之下澄明的思慮與溫熱的愛──這樣的獄中家書,像一把微火點燃在絕望的黑牢而永不熄滅,卻未能在楊逵先生生前傳遞給他至愛的子女,這豈不是造物的不仁嗎?

對楊逵先生的家人,特別是家書中被「點名」到的主角們來說,一直要等到楊逵先生逝後、有人送回他們父親的家書,才能一覩二十多年前父親的關愛,拳頭望天,大概也有「彼蒼者天,謁其有極」的悲喜之感吧。誠如楊逵先生次子楊建先生在「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寫在先父﹃綠島家書﹄刊出之前」(一九八六、十、十八、自立副刊)所言:

這些家書絕大部份未曾寄發,我乍一接到,當晚挑燈夜讀,前景舊事紛紛湧來,可以想見父親在當時嚴格的通信字數限制下,不能如願地將這些關愛寄達家人手中的悲憤之情,二來也可以知道,父親是利用書信體的形式,來記下他飄離海外的所思所感。

 

是的。這些書信的確是記下了楊逵先生繫獄時的思慮,然而對於「因為父親的獲罪也陷入了困境」、「對父親不是沒有過怨尤」的楊逵家人,既未能在楊逵先生生前釋尤,也未能在楊逵先生辭世前對自己的父親有更深入的了解,則「綠島家書」的沉埋,也就無妨視之為「綠島楊逵」的沉冤。這位一生為了民主自由奮鬥不懈的勇士,生前受冤於社稷、死時含悲於家人。如此辛酸,使我們展讀他所留下來的家書時,也不得不為他抱憾!

萬幸的是,家書雖然沉埋多時,還有出土之日,在楊逵先生入獄(一九四九年)三十七年後、在楊逵先生一字一字寫下「綠島家書」、(一九五七年起)二十九年後,在楊逵先生出獄,(一九六一年)十五年後,在楊逵先生逝世(一九八五年)一年後──時光居然如此飛逝──「綠島家書」終於還是回到了楊逵家人手中,並透過楊建先生的整理,在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八日,由自立晚報副刊推出,受到了眾多讀者的注目,不僅使楊逵先生生前的愛與熱(不該遲來而遲來地)燭照了楊家,也輝耀了這個依然紛亂的年代。

楊逵先生的「綠島家書」,原來寫在25K橫條筆記本上。從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二日寫起,至一九六○年十一月十八日止,前後逾三年,總計為了一百零七封。從泛黃的筆記本上來看,這些「家書」推測是楊逵先生所寫的草稿,字跡時或整齊、時或零亂,有增有刪、也有劃了增補線卻未補入之處;有「退回」字樣、也有「不發」的注明;每封信有專門寫給的對象(如「親愛的陶」、「親愛的絹」……),並有寫給非特定對象的(如「親愛的孩子」、「陶、絹、碧」……);每封信都注明寫信月日,有不署題目的,也有特別寫上標題的(如「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凡此種種,跟隨著時序的推衍、心緒的起伏、事件的切入、字跡的急緩,都讓人感到,在薄薄的筆記本中翻騰著的,是一個父親在有家歸不得的情況中、急切地發出了對受傷的家庭的禱祝,卻又無力而傍徨。

例如,在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二日寫的長信「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中,楊逵先生就向「親愛的孩子」自責:

近來你的信都充滿著悲觀、憂悶、頹喪的氣氛,叫我很擔心,也覺得很慚愧,十年來,我未能盡到做一個爸爸應盡的責任,才讓你們兄弟姊妹,特別是你,吃得太多的苦了。……

小雛們剛出蛋壳,需要的是母雞用翅膀來防護、來溫暖,也需要母雞幫其覓食、帶頭找路的。在這個時候,你才十幾歲的時候,就讓你帶著幼小的弟妹們在冷酷的環境裡奔波,就是鋼鐵做的心也會痛的。這是我生活歷程中唯一的遺憾。

這種自責,正目一個為人父者最大的悲哀與痛苦。而楊逵先生寫下家書的這段期間內,楊家的情況也是最陷於困境之際:

正當母子多人連餬口都成問題(註:楊逵先生入獄後,家無積蓄)的時候,……向電力公司租來的土地,因為電力公司要收回以增建員工宿舍,限我們在年底前搬出去,交還土地,這是民國四十六年中的事情,這件事對窮苦的我們而言,形同晴天霹靂,而父親在家書中所提的諸事,也從這年開始。身陷囹圄的父親,對家庭的困境,家人的頹唐,用盡言語相勸相勵,期盼大家攜手扶助,共同走過這段悲慘歲月……(引楊建「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兩相比對之下,楊逵先生在身陷囹圄中對家庭的困境與家人的頹唐所作的「用盡言語相勸相勵」及其「很擔心,也覺得很慚愧的心境」。即使在事過境遷約今天來看,也令局外人為之鼻酸。

但楊逵先生基本上是個「逆風何所懼」(引一九五九年六月十四日家書)的樂觀主義者,在「綠島家書」中,除了家務的叮嚀之外。他談的最多的,就是「樂觀」兩個字。他生前喜歡以「愚公」自喻、樂於提及他在綠島長跑、游泳之事,在家書中,他也不斷提醒著他孤雛般的孩子們「就算我們是烏龜吧!讓我們自強不息有始有終幹下去」(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有用之材,就是一支針、一把剪子也是好的,何必一定要做棟樑呢?」(同年十二月廿日)、「只要你的學習與工作能使你自己快樂、人人快樂永久快樂,那麼妳的生活便是挺有意義的了」(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二日)、「做人不必怕苦、怕難,只要不灰心,意志堅定,終究我們是可以開拓一條光明大道的」(一九五九年二月一日)、「一次失敗一次巧──,惟有永遠不灰心的人才能瞭解這句話的真意義」(一九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家書最後一封)……如此堅強不屈的信念,大概也是楊逵先生一生沒有絕望過、不會被擊倒的「能源」吧!

是的,楊逵先生生前對於他自己這種「能源」也十分自信。一九八三年他接受方梓的訪問(見「人生金言」,自立晚報版),在簡述了一生的奮鬥之後,他的結論是這樣的:

這一生我的努力,都在追求民主、自由與和平。我沒有絕望過,也不曾被擊倒過,主要由於我心中有股能源,它使我在糾紛的人世中學會沉思,在挫折來時更加振作,在苦難面前展露微笑,即使到處碰壁,也不致被凍僵。

整本楊逵先生手寫的「綠島家書」輝耀的,正是這種「能源」。它是楊逵先生在一生最黑最暗最沉最悶的階段中,仍然放光放熱放亮放愛的動力所在。「綠島家書」不僅親切而翔實地紀錄下了綠島楊逵的真實形象,尤其顯印了一個樂觀主義者的胸懷。它像陽光一樣,不僅發自一個受難者開闊的方寸之中,引領著在顛沛長路上行走的受難者家庭,尤其可能照亮頹唐的時代,溫熱坎坷人生中的失意者仆倒而又爬起!

這樣的家書,不該只是楊逵先生家屬的紀念物,它是整個社會都可以共享的心靈資產;這樣的家書,雖然冠名「綠島」,也絕不只是一個受刑人自勵自勉的筆記,它還是所有在人生路途上正在前進、或陷於困頓的人都可以取汲使用的生命能源。

因此,當楊逵家屬重獲這本「綠島家書」筆記而交給我拜讀以後,我們便決定在自立晚報副刊加以連載。我在下班後的子夜裡,一頁一頁翻讀著由楊建先生整理加注的「綠島家書」:感覺到我所認識的楊逵先生,似乎就像每次與他見面一樣,用他枯瘦而有力的指頭,為我細說日記中的一切。他的聲調溫和而堅定,眼光沉著而閃著希望的光芒,忝為楊逵先生晚年的「小朋友」之一,我讀著讀著,不自覺鼻酸了起來……

「綠島家書」後來又由魏貽君兄整理過一次,並加上適切的提要標題,在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八日,楊逵先生八十一歲冥誕之日,開始在自立副刊連載推出,至同年十二月廿四日全文刊完,歷時二個月有餘。楊逵先生在綠島的海晤生活及其坦蕩胸懷,這時才盡舖於讀者眼前,並普遍受到各界讀者的重視與迴嚮。

三個月後的今天,「綠島家書」又由台中晨星出版社推出了。由零散的報紙到嚴整的書本,楊逵先生的信念,愛心與希望,總算有了一個匯聚的所在。對研究楊逵先生的專家學者而言,「綠島家書」無疑是研究楊逵先生人生思想最集中的資料;對喜歡楊逵先生的讀者來說,「綠島家書」也是在楊逵先生死後與他「親炙」的唯一方式了。但最重要的是,對現在以及將來都得面對人生考驗的我們,「綠島家書」中從最黑最黯處放出的光熱,才是值得我們取用不盡、效法學習,並實踐力行的能源!

 

連死後也都發出陽光一樣的熱,來溫暖仍得不斷前進的人。楊逵先生,您可以無憾矣。

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日南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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